沉靜的落日

太陽轉到25度角,我總忍不住望向窗外,欣賞緩緩沉下的落日,安靜而壯麗。

手機屏幕靜靜地躺着,兩週來先後發出的三條信息,仍舊沒有回應。為了自尊,我不會再寫;而他,也永遠不會再回了。

城牆下的散步

如此突兀地戛然而止,實在令人費解,也難免生出幾分惶惑,尤其是在那次六小時的見面之後。我回到澳洲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份詳盡的備忘錄,保存那天談話的真實與光亮。

問題恐怕就出在這份備忘錄上。作為當事人,他理當過目。正要發出,忽然想到微信會被監控。我一說,他也意識到了,只得放下。但他的初戀故事篇幅很短,涉政極少,我便請他確認這一部分。他回覆:「裡面有一些時間順序和人物角色不對。」又補了一句:「頭緒太多,所以有些弄混淆了。」

雖然他給了個台階下,我臉上還是一陣熱辣辣的。僅僅只有四個人物,我竟然搞錯;時間順序我有一處疑問,看來還不止。意識到自己會出這些差錯,真覺得很難為情,但還是要請他逐一更正。 之後的三天,全無音信。但我不着急,他是可信的,只是期待着盡快完善那份備忘錄。

那個傍晚,我有幸與他在飯桌上以茶代酒,沿着明城牆腳下散步,聽他講述一路走來的生命。臨近分別,他忽然講起自己的初戀,好像此刻非講不可。可一說起「初戀」,他便停下腳步,點燃一支煙——當晚的第一支。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開始慢慢講述;竟然講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我們道別。

週三一早,在上班的路上,我突然意識到:已經一個星期了,他還沒有回音。會是出了什麼事嗎?畢竟,我們只見過一面,思想雖然契合,生活卻全無交集。

到了學校停車場,我立刻查看手機,依然沒有消息。下班後,收到一個日本電影的剪輯短片,我隨手轉給十來位朋友,也發給了他,並附一句:「請一定耐心看完。」這部名為《滾燙的愛》的片子極其感人,我的確希望他能看到,也想借此看看他是否會回復。

又過了一週,我以為《讓世界充滿愛》體現了那一代人的集體心聲,很想聽到他的意見,於是問他是否知道這首歌。

我沒有得到「是」,也沒有得到「否」。

我真正緊張起來。不回我不要緊,但不要出什麼事啊!各種念頭一齊湧上來:疾病,意外,政治的不測……倘若真出了事,我又能做什麼呢?

連續幾天,我臨睡前都要向上帝祈禱,求祂保守他的平安。我還不是基督徒,所以我對上帝說:我願意更靠近祢,只求祢保佑他的安全。

週六正巧接到一位很要好的校友的電話,他要去中國。我便對他說了對譚君的擔憂,請他立即與譚聯繫一下。星期天清早,他發了一張截屏,他們聯繫上了。

我總算把心放了下來。除了生命,沒有什麼更重要。感謝上帝!

告別時的握手

看來問題出在初戀的備忘錄上是無疑了,何況那年的六月嵌入其中。然而對於那個傍晚,這個故事的意義在於,我們在同一個時刻說出了同一個詞。

當他講到他與初戀幾經波折、重又穩定之後,卻因為一個傳言,初戀決絕地宣稱:「我們分手吧!」他回答:「好吧,儘管我會痛苦的。」

「你猜,說完這話以後我的感覺是什麼?」我們彼此側過身去,對視了幾秒鐘,他平靜地說:「釋然了。」而我同時吐出了「Relieved」。那一刻,我們的聲音重疊。我不覺從心裡笑起來,竟會有如此的默契!

我們告別時,有力而長久地握手。我從心底裡感嘆:要有多少信任、多少真誠、多少坦蕩,才能握得那樣長久,那樣從容堅定。

一個曾經與我有過深刻交流的人,在最真誠的對話之後,卻突然消失了。我反覆審視記憶中的所有細節,卻始終找不到答案;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那確實是他的抉擇。

上帝的安排是好的

11年級的課上,我講完指數方程的例題,學生們開始做練習。我在學生身旁身後觀察,頭腦裡卻想到秩序、等級,想到世間的許多「不得不」,更想到了上帝。

終止溝通並非我的意願,但它就這樣強硬地發生了,我只能說那是上帝的安排。上帝何以要如此安排?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祂的心意一定是美善的。約瑟被兄弟們賣往埃及,是出於人的嫉恨;然而上帝的旨意卻是要拯救更多的生命,使以色列民族得以延續。

我默默地對自己重複:「上帝的安排一定是最好的安排。」誰都沒法明瞭神的美意,所能做的只有祈禱、信靠、順服,以及全盤交付。

生命與友誼的退場

週日清晨,新三界重發了陳創的一篇舊作,引起群裡的一片議論。陳會攝影、能畫畫、愛旅遊,又是位高產作家,卻因抑鬱症最終走上絕路。他幾年前退了群,因為做了一件不太得體的事,又固執己見,只有我同他保留了聯繫。如今人已不在,大家也開始原諒他的固執,認為那或許正是抑鬱症的徵兆。

我強迫自己去上芭蕾課,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腦子裡一下子全都是陳的形象。車在前行,視線卻漸漸模糊,一條生命就這樣消散了。

回到家裡,譚的事又從心底升起;雖則仍舊擔憂,但更是悲傷。淚水往上湧,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為陳的故去,還是為譚的離開。失去生命,或失去友誼,本質上都是死亡──因為在你的生活裡,他們都永遠不存在了。

共同價值裡的真實

我們那唯──次的見面,自然、融洽與默契,幾乎令我驚訝。如今回望,反倒讓我心裡泛起一絲疑慮──那是真實的嗎?還是一種偶然?抑或是我的幻覺?

撇開那三條未獲回覆的信息,我們四年裡的微信對話並不頻繁,但都關乎價值。

初識之時,他發來他的詩作和詩評,之後還有「漫談」,如《審美與人的自由》、《關於宗教意識》等。我也發了一兩篇文章給他,如今看來確有幾分「無知無畏」。讀了我紀念一位前總理的文章《聽從你的心靈》,他竟說:「讀畢,我必須向您表達我的敬意!」那一刻,我知道他內心的政治倫理同樣堅實。
我愛讀《聖經》,而他說:「這幾年來我讀所有的書,都是為了最後奔向一本書──《HOLY BIBLE》。」他認為:「我們太忽視美國乃至西方歷史和現實中的精神本質,即基督信仰。」我從他的詩歌裡也能讀出他對神的秩序的確定和讚美。

看到這些,我鬆了一口氣:那六小時並非偶然,更不是幻覺,而是落在共同價值裡的真實。然而友誼的脆弱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卻也迫使我重新思考「失去」。

看重天上的財富

我問自己:他不再與我聯繫,這是否意味着他的價值體系改變了?是否損傷了他詩歌的深度?是否令他內在的音樂性減退?答案都是否定的。他仍舊是他,仍舊是那個讓我仰望的他,如同窗外每日燃燒着落下的夕陽,遼闊、壯美,而又無聲無息。

既然我們都珍視自由,那麼他選擇遠離,我是否也應尊重這份自由?

從他停止回覆的那一刻起,於我而言是失去;但從我們相識的那一刻看,我卻是得到。我得到過他的尊重、肯定與信任,也得到那六小時的無間交流。這本身已經是一種幸運。
更幸運的是,由於他的出現,我與上帝更靠近了一步。面對他突然沉默帶來的困惑,我確實得到了上帝的扶持。我相信我們都願意做神的兒女;我們都看重天上的財富,也相信上帝無事不曉,祂總會做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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