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白日

這些天,發現自己總在下班後,趁着夕陽尚未沉落,去做些戶外清理的活兒:爬上梯子,將屋頂積累多時的落葉殘枝耙下來;拖拉綠植垃圾桶到一整排的三角梅邊,將張牙舞爪的帶刺亂枝修剪入桶;拿把小鐵鏟,蹲下去將橘子樹下瘋長的雜草一點點連根挖拔出來;掃地,前院、南院、北院,沒完沒了的落葉、殘枝圪

還有,剪摘火龍果。熱烈殷切的果實沉甸甸地充滿整個紙箱,是茂盛的植物對主人最甘甜的善意。雖繁枝錯節的帶刺枝兒時常令人一不留神就被扎傷。

幸福的鄰居

實在很想送些新鮮的火龍果給對面鄰居啊!可惜他們不吃。

我總惦記着他們。

每到前院,總不禁看一眼對面緊閉的門,和門前寂靜的草地。男主人萊昂和女主人克勞迪婭帶着他們的一雙兒女詹姆斯和利亞一起去散步的情景,一次次在腦海裡浮現。那是多麼幸福完美的畫面啊!竟感覺有些不真實,彷彿地球上所有人類都該有的童年。屋子邊的大片公園草地,是小小的詹姆斯喜愛開着他的電動小汽車盡情馳騁的開闊空間。無論他怎樣奔馳,總在他父親萊昂慈愛的視線範圍內。隨着詹姆斯的小妹妹利亞出生後兄妹倆的一起成長,電動小汽車慢慢演變成遙控小汽車,遙控器在詹姆斯的手中,取代了原來的方向盤,而被遙控的小汽車,彷彿被追趕的獵物,橫衝直撞四處逃竄,時常誤入坑坑窪窪的「陷阱」之中。草叢樹下,時常有他們尋找小汽車的身影。再後來,遙控小汽車變成了遙控小飛機,時常盤旋着盤旋着就飛落某戶鄰居院子。

為草地割邊

時間飛快,他們家搬來對面,轉眼已十年。第一次來敲門的,是萊昂,有禮貌地問先生:「我可否幫你們草地割邊?」

那是我們第一次懂得:光割草不夠,還得割邊。

雖過意不去,但真誠難卻,我們感謝着接受了。不久先生就去買了割邊機。

有一次他兒子生日,他們夫婦倆請我們到他們家簡單午餐,為他兒子慶生。他們的籬笆下,種了幾棵番茄幼苗,甚是可愛。

幾年後他們的女兒利亞出生時,我特地去買了些小衣服和小象軟墊作為禮物送過去。小公主寶貝睡在精緻的白紗圍繞的搖籃裡,童話般惹人疼愛。

雖是對面鄰居,平日裡常見面,但,看他們家孩子的成長,卻彷彿電影鏡頭一般,每個閃現,孩子都抽長出一小截來,欣欣向榮而茁壯。時不時地,對面草地上會響起萊昂的大聲呼喊:「詹姆斯!」也聽不出是小傢伙不規矩闖禍了,還是當父親的要小傢伙幹活了。

享受天倫樂

說到幹活,他們一家真是令人羨慕的勞模,集體勞模。每次洗車,都是全家總動員,彷彿播放一場配合默契的真人秀。家裡待洗的汽車,成了孩子們實地演練吸塵擦洗的道具,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苟。最難得的是他們兄妹倆都那麼投入享受。看得出,他們享受和父母同在的時光。一起做事,就是他們彼此真實陪伴的天倫之樂。

每見他們,我都內心感動:天底下,真有這樣的家庭。散步、洗車、遊戲,都全家一起。和諧自然。

有個傍晚他們出門一起去散步,我正要做晚餐,忍不住問,「你們不需做晚餐麼?」萊昂一臉輕鬆,「我們每兩天做一次晚餐,每次做兩天的份。」我立刻腦補了一下,暗自盤算自己是否也可以抄作業。

萊昂是個廚師呢!克勞迪婭談起他的烹飪才華,一臉陶醉,手指聚攏放到嘴上做個親吻動作,「沒得說的美味啊!」

怪不得萊昂微胖的身材總帶給人歡愉感。自帶美食韻味啊!

疫情的日子

某天,疫情來了。家家戶戶不再來往。進出時相見,彼此遙望打個招呼問好,保持「社交距離」。

那個疫情,不知除了打亂大家日常交往和自由出行的秩序,還打亂了些什麼。

對於我,被打亂的,還有關於時間的記憶。

那幾年,到底是多少年,多少個月,多少個日子,彷彿都模糊成了一團。

特別記得有個清晨,我到前院,正遇見下班回來的萊昂。他一臉認真,「你知道嗎?昨天凌晨四點我要去上班時,見有人在偷你們家這棵樹上的果子!」邊說邊抬手指着我們家門前車道旁的一棵青檸檬樹。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出我的困惑,清清楚楚有根有據地繼續描繪,「他是特地來偷的!有備而來的!戴口罩,戴眼鏡,拿着園藝剪刀和袋子,一個個果實剪下來往袋里裝!還專門挑好的,不滿意的就丟地上。我盯着他看真切了才喊他的。」

萊昂越說越義憤填膺,比我還生氣,「我喊他,『嘿!你怎麼偷果子!』他回,『我沒偷!只撿掉地上的!』我喊他,『你就是在偷!別撒謊!我看到的!』後來他拎着一袋子果實就走了。」

我還是有些懵懂,慢慢才明白:怪不得這些天總覺奇怪,為何本來滿樹果子越來越顯稀疏,地上也越來越多落果。明明無風無雨啊!還以為是錯覺。原來,如此。

我的臥室窗戶就朝前院啊!他們那樣喊,我竟完全未聽見任何響動。

竊賊疫期戴口罩,被看到不算惹眼。

萊昂實在氣憤:世上居然有那麼壞的人,恬不知恥!在他的氣憤面前,我為自己無法氣憤而感到過意不去。

我氣憤不來。樹上那麼多果實,我本願與人分享。有人喜愛到忍不住來偷,令我訝異驚奇,竟有幾分被恭維了的感覺。只是看滿地零落浪費,又看萊昂表情正義,我頓感遺憾:若想要,來敲門啊,我定會給的呀。這樣偷還糟蹋,多傷感情!

曾有個青春女孩來敲門,想剪些籬笆上的三角梅,說要做個頭飾給她表妹參加畢業典禮後的晚宴戴。我好開心啊!大大鼓勵她盡情剪啊!花開花謝總令人歡喜又惋惜,受垂青是榮幸呀。

那個怒喊竊賊的萊昂令我想到「兩肋插刀」這類詞語。多年後,我依然時常想起他發自肺腑的真誠義怒。他說附近有些鄰居家在院子種蔬菜,也有被偷。豈有此理!那是人家辛勤勞動的成果啊!

我再次感覺自己配不上他的義憤:我門前那棵果樹,差不多屬於自生自滅,我沒太多打理。但無論如何,偷盜可恥。我在他對竊賊的控訴中,漸漸意識到自己應該維護果實了。

那天和他告別後,我站在樹前左看看右看看,得做點什麼。就決定把一些果袋裁開連接成可以圍住果樹的「橫幅」,上寫「請勿摘果」。

可才圍了沒一會,看着實在彆扭,感覺有些愚蠢,就又撤銷了。

消失的熱情

疫情,不是某天突然結束的,而是彷彿漸弱音,不知不覺消失的。

萊昂的熱情,也彷彿疫情,不知哪天起,消失了。

偶爾見到,他似乎沒有任何打招呼的意思。

我不留意得罪他了嗎?

百思不得其解。

有幾次我忍不住對家人叨叨着問,又像自問,居然彷彿神情呆滯的祥林嫂。

「我曾經不小心說錯過什麼,做錯過什麼嗎?我需要向他道歉嗎?」

他瘦了。他減肥了麼?

有一次我主動和他打招呼,沒話找話地說了一句,「你瘦了。」

他似有若無的反應彷彿秋風般蕭瑟。我以為「你瘦了」,是現今這個以瘦為美的年代,人們普遍喜歡聽到的話。

但貝貝悄悄說,「媽咪,你可能不應該說他瘦了。他看起來很老,可能生病了。他的頭髮都白了。」

我怎麼會想到呢。

是的,他病了,得了癌症。

這是他太太克勞迪婭在圖書館偶遇我們時說的。眼中含淚,她脆弱得彷彿風中隨時會被吹落的葉片。

我只能擁抱她,說我為他禱告。「是的,請為他禱告」,她說。

次年,他氣色好轉了,說是治療見效。

我總覺得不知如何表達關切,怕不小心再說錯話。但內心有愛而不說,是折磨人的。怎麼辦呢?除了為他禱告,我總能再做一點點什麼吧,哪怕是一點點小小的什麼。

有個週末早晨,在家為他禱告,畫了一張卡:嫣紅的花兒,彷彿剛剛沐過晨露,邊上一隻彩蝶翩然飛舞。我在卡片裡謝謝他們這些年來每一點一滴的幫助,表示我不會忘懷。我想讓他們知道我在為他們禱告。

把卡片裝入塑料保護袋後,就去悄悄投入他家信箱。

不捨得打擾他們。

幾天後,上班時,先生發來信息:萊昂和太太一起來敲門,謝謝我送卡片,說對於他們意義重大。

那天晚餐後,我去他們家小坐。他們談了好多,我也談了好多。

這些年,我不捨得打擾他們的日子裡,他們家,我們家,發生了好多,好多,艱難的事情。他說,他的好多朋友,也都在經歷許多艱難。他們說,隨時來坐坐呀,隨時來啊。

可我,還是不捨得打擾他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他們家又一起散步一起洗車一起遊戲了。萊昂恢復得幾乎和原來一樣微胖並有朝氣了。

我怎麼會想到呢?我們怎麼會想到呢?過年後的一月底,突然收到克勞迪婭的短信,萊昂走了。葬禮定在兩週後。

把光遞給人

可我明明還記得,那個聖誕節前,我們兩家一起合作策劃的Streetparty(街趴),左鄰右舍都各帶一盤菜來參加,你就在燒烤爐旁忙乎着為大家燒烤。你們一家送來的聖誕卡,我還留着。你們在卡片裡謝謝我們曾經每週送過去的麵包,「更重要的是你們的友情」。你們送來的鮮花和酒,我一直留存在心裡。

當你的生命,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我會開始,繼續,用記憶的磚塊,慢慢鋪一條內心的路。

謝謝你,用陪伴家人的溫柔,照亮過鄰舍的心。

謝謝你,教會我,讓我在白日裡不遲疑,在看得見的時候去做,去回應,去愛。

若黑夜終會來臨,願我記得,我曾在光中行走,也曾把光,遞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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