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朋友圈,西安近半個世紀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在2026年的春天飄落。遲子建在其書《額爾古納河右岸》的開頭有這樣的描寫:「如今夏季的雨越來越稀疏,冬季的雪也逐年稀薄了。它們就像我身下的已被磨得脫了毛的麅皮褥子,那些濃密的絨毛都隨風而逝了,留下的是歲月的累累斑痕。坐在這樣的褥子上,我就像守着一片堿場的獵手,可我等來的不是那些豎着美麗犄角的鹿,而是裹挾着沙塵的狂風。」
未曾遠去的記憶
古城西安是我的故鄉,但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夏天或冬天回去了。古城的夏雨與冬雪,於我而言,都停留在很久以前的記憶裡。即便是春雨,我也總是剛巧錯過。至於裹挾着沙塵的狂風,也有些年頭未曾再遇,但這些畫面卻無需刻意回想:夏日在宿舍吃午飯,汗水順着臉頰不斷滑落,那時的宿舍還沒有空調;冬日清晨去晨練,清冷的風打在凍得泛紅的臉頰上,有一點點疼,卻也讓人享受;還有風沙來臨前,空氣中隱隱浮動的土腥味。這些記憶,從未真正遠去。
相見與思念
去年春天回故鄉,無論是親人還是同學,對我的熱情都讓我有些招架不住。我很感激他們的愛,但或許是這20多年在澳洲安靜慣了,加上我本身偏愛獨處的性格,使我感到他們的情感與表達方式有些過於熱烈。也許,他們彼此之間也久未相見,而我的歸來,恰好成為一次情感的釋放。
比起回到故鄉,我似乎更享受思念故土。因為思念的是從前的人與事,是帶着玫瑰色濾鏡的回憶(Rosy Retrospection)。這並不是說見了真人不如從前,相反,相聚之後,我覺得與他們的距離更近了,也對他們有了更豐富的認識。但即便如此,我仍更享受思念──如同身在南半球多年未見真正的雪,我更願回味記憶中雪花輕觸臉頰的那份溫柔。
「親愛」要被更新
在C. S. 路易士的四種愛中,作者提到的第一種愛是「親愛(Affection)」,即最樸素、最自然的一種愛。它不像愛情那樣熾烈,也不像友誼那樣建立在共同理念之上,而是在日常相處中自然生長。這種愛帶來深沉的歸屬感與安穩:家的感覺,被理解、被接納,以及在軟弱時仍然被愛。然而,這種愛也可能走向另一面──變成控制與佔有、情感勒索,甚至排他與偏袒。路易士提醒我們:最自然的愛,若不被引導,也可能成為最不公義的愛。因此,「親愛」本身並不完全,它需要被「神的愛(Agape)」更新:學會尊重對方的獨立,從「需要對方」轉向「真正為對方好」,從佔有走向給予。如此,這份本能的情感,才可能成長為更成熟、更健康的愛。
玫瑰色的濾鏡
我之所以更享受思念,或許正因為思念本身帶着玫瑰色的濾鏡,留下的是那些最樸素、最自然、最溫柔的愛與情感,而將不完整、不健全、缺乏邊界與善意的部分悄然過濾。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偏愛獨處,因為那讓我暫時遠離關係中的嘈雜與瑣碎、抱怨與嫉妒。無論是思念還是獨處,都像是一種篩選,過濾掉現實世界中的瑕疵。
當神的愛臨到
然而,這或許也是一種逃避。因為人的愛終究有限,也充滿缺陷。它就像一件破舊、滿是漏洞的衣服,平日裡或許還能勉強遮體,但當風雨來臨時,卻既擋不住寒冷,也護不住人心。路易士所言極是:自然的愛確實真實存在,但它本身並不穩定,也不可靠,需要「神的愛」的引導與更新。當神的愛臨到、充滿並更新我們時,這件「衣服」才會逐漸被修補,甚至被替換,成為真正能夠遮蓋與保暖的愛。
「我們若彼此相愛,神就住在我們裡面,愛在我們裡面得以完全了。」(參《約翰一書》四章12節)能夠做到「彼此相愛」,在現實世界中並不容易。正因人的有限與愛的缺乏,我更願思念那片片冬雪,落在臉頰上的清涼與溫柔。然而,當我想到「神的愛」的偉大時,心中也生出一份勇氣,使我願意偶爾走出思念與獨處,去面對那裹挾着沙塵的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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