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算恩典

選個空位子坐下,身體往後一靠,椅背上的軟墊和車廂壁形成一個臂彎般的擁抱,牢牢靠靠把人摟進去呵護起來,竟讓人有些受寵若驚。

全新的體驗

不需要繫安全帶,不需要透過後視鏡查看週邊。更奢侈的是,甚至可以理直氣壯掏出手機,坦坦然放在手心裡,看,隨便看,不用偷偷摸摸。

彷彿一種全新的體驗,每個細節都帶着陌生感。

這一切放鬆與舒適,若手握方向盤駕駛,都不可能。

「當那曙光漸漸明朗,這是一個新希望。一年之計,在於春天,一天之際在於晨……」兒時的那首《白蘭鴿》彷彿響起在清晨的道路上。初秋的空氣清冽,天空還沒完全亮透,週遭幽靜,尚未進入白晝的喧囂。遠處的樹影,低矮屋頂,還沒睡醒的街道,全帶着一點淡青色。

上了火車,你的目光可以那麼自由,任意飄過或好奇關注,都不需要受交通規則的限制──你不是司機。

如此勞逸,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好好享受?若非受時事影響,我恐怕還在照常開車上下班呢。

總理公開講話

澳洲總理阿爾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於4月1日週三晚七點在全國播出首次全國公開講話,正值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所引發的經濟影響在日益加劇。

這段三分鐘的講話是預先錄製的。他在開場白中說道:「我的澳大利亞同胞們,我們天生是一個樂觀的國家。但我理解,眼下要保持樂觀確實很難。」

「中東戰爭導致汽油和柴油價格創下史上最大漲幅。澳大利亞並非這場戰爭的直接參與者。」「但所有澳大利亞人都為此付出了更高的代價。」

在這場打破常規的全國電視與廣播黃金檔講話中,他主要針對中東衝突引發的嚴重燃油危機向民眾喊話,核心內容為:

週一由聯邦內閣通過的《全國燃油安全計劃(National Fuel Security Plan)》、為期三個月、每升26.3澳分的燃油消費稅減免,以及暫免卡車司機的重型車輛道路使用費。呼籲澳大利亞民眾,在因中東持續戰事引發的「動盪時期」中「盡自己的一份力」,像平時一樣加油,避免恐慌性囤積,並建議在接下來的幾週內照常度過復活節假期,但儘量改乘公共交通,將燃料留給農民、礦工和護士等必須開車的關鍵行業工作者。

「如果要開車出行,請不要加超過所需的油量──像往常一樣加滿即可。請想想社區裡、偏遠地區以及關鍵行業中的其他人。」

「在接下來的幾週裡,如果可以改乘火車、公交車或電車上下班,請儘量這樣做。」

他承認,經濟衝擊「將持續數月之久」。

澳大利亞目前處於四級全國燃油應急計劃的第二級,儘管需求激增導致價格上漲,但政府一直向公眾保證供應水平保持穩定。

阿爾巴尼斯打破慣例,採用了這種鮮少使用的溝通方式。此類講話通常用於宣佈重大國家事件。

最近一次是2020年3月新冠疫情爆發之初,時任總理斯科特·莫里森(Scott Morrison)發表的講話。

2008年2月,前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曾通過這種方式向「被偷走的一代(Stolen Generations)」致歉。

2003年,前總理約翰·霍華德(John Howard)曾向全國發表講話,宣佈澳大利亞將加入伊拉克戰爭。

奇怪的鬆弛感

其實從三月底,大家都已或多或少經歷了燃油的緊張,彷彿即將兵荒馬亂。住在陽光海岸的同事開玩笑說,「以後沒燃油開車了,我就騎馬來上班。」她特地表示不是不可能:她家真有馬場。說到興奮處她眉飛色舞,彷彿已騎在馬背上,從高速公路策馬風馳電掣奔騰而來。

也有淘氣者在網上製作騎袋鼠代車的視頻,瘋狂轉發。

澳洲人民面對危機時,常有一種奇怪的鬆弛感。好像世界末日來了,也要先發個段子。

享受旅遊大巴

三月中下旬我飛去悉尼看媽媽,姐姐來接機時錯過了停車場入口,多繞了好幾圈。我暗想:就算不心急如焚,也心疼油費。

那已經不是繞路了,是燒錢。

接機後,到大哥家前,姐姐拐入加油站,發現油價驚人。

接下來的幾天,二哥說好多加油站燃油斷供。

「真沒燃油無法出門,就呆家裡唄。那時疫情大家不也都過來了。」

返布村那天,我堅決改坐公交去機場。

大勢所趨

大女兒怕我迷路,事先幫我上網查了乘坐路線:先乘火車到Burwood,再從Burwood改乘公共汽車到機場。
她在一張不大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將近十個連續的班次。也就是說,如果她的媽咪錯過了一班,還有下一班,錯過了下一班,還有下一班的下一班……以此類推。

她顯然非常了解自己的母親。

為了對得起大女兒的「不放心」,我提前了約三個小時出發。

汽車上大約一個小時,就當是享受旅遊大巴。看車窗外一個個似已陌生卻又熟悉的區名,好多記憶來不及湧上就被晃晃悠悠地層層覆蓋。

我真的曾經在這個城市居住過。這真的是我記憶中留下過無數足蹟的城市。但我已不大認得它。它也不大認得我。

時間真奇怪,它不會一下子把什麼都奪走,而是慢慢讓人與地方之間,長出一層薄薄的霧。

一小時車程,一站站的停靠。車門開了,又關上。

午後的斜陽照在樹梢,又透過樹梢照在一些建築物的外牆上,一幅幅墨影畫。

世間有多少種美,人類總來不及畫。

特別是,那些光,那些影。它們,多麼像歲月。

順利抵達機場。大把時間,可以從容喝咖啡。

明明知道午後喝咖啡晚上會睡不着,還是去要了一杯,品嘗「在機場無所事事地喝咖啡」這種幸福。

果然,那晚失眠。

躺在床上時,我甚至還能聞到機場咖啡的味道。
 
乘坐公交上下班 回到布村後,就決定開始乘坐公交上下班。

家離火車站不遠,兩點一線,若繼續開車上下班,感覺有些腐敗。

布村的公交多經濟實惠啊!每趟才五毛錢,無論多遠。一天上下班來回,才一刀澳元。便宜得感人。

至於走到車站的十幾分鐘,下車後的十幾分鐘,都當鍛練。
不能遲睡。

必須早起。

出門前一碗熱騰騰的冲雞蛋。捧着喝完,就上路。

有晨曦作伴,前程燦爛奢華。

過小路後總看見斜對面那戶人家的欄桿內,蹲着女主人和一條老狗。女主人依偎着老狗,對着狗耳朵喃喃低語,情話綿綿。見我走過,狗似乎想要站起來警覺一下,女人撫摸着狗背,輕聲道,「沒關係,沒關係的,好好的。」讓人想起照顧老母親或老父親的耐心與溫柔。

有時候,人間並不在什麼大事件裡。

此刻,人間就在一個女人撫摸老狗的手掌裡。

清晨和傍晚的陽光總特別詩意。因為那種傾斜的角度,把一切事物的影子都拖得那麼長那麼長。低頭看自己左側的影子,長到幾乎遙遠。那不就是理想與現實的距離麼?若把那道躺在地上的影子竪起來,可攬天摘雲了。

腳步輕快。看着這樣的影子行走,會以為,自己無比修長。

決定乘坐公交時,正值學校假期。

布里斯班多個主要火車站數月前就計劃好:利用學校假期及週末進行大規模維護、升級和軌道工程,同時還包括對新信號系統的測試。許多線路停運,用巴士替代。

每停運一列火車,就需要大約10輛巴士來替代。巴士線路與火車線路並非完全對應,而且還要應對道路交通狀況,因此受影響的通勤者每趟行程耗時更長。

替代巴士的數量捉襟見肘,從而增加了班次之間的間隔時間。再乘以一天中數千人的出行量,大規模延誤就出現了。

哪怕只是一個日常的出行,都需要天時地利。

我出發前上網查了班次,顯示還能正常乘我需要的火車。

到了火車站一看,預報班次的屏幕上,每一行都是清一色的終點站Eagle Junction,不像平常往南邊往市中心各種不同終點站。

Eagle Junction,正好是我需要下車的那一站。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多遍,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最終確定我不受影響。

帶着幾分難以置信上火車。在車上還能讀書!

到了Eagle Junction,下車出站。不期然映入眼簾的,是出口處對面停着的一排車輛中,赫然一個醒目的黑體字車牌號「MR POET(詩人先生)」。我兀自笑了:原來車牌號還可以直接做人設。
 
以後是不是還會出現:

MR ROMANCE

MR LONELY

MR PAYLATER

這位詩人先生,以後會否把他寫的詩打印在車身,成為奔馳的詩行?

提到個性車牌號,有朋友笑說,「我可不敢用顯眼包車牌,萬一車技不好,被全城記住怎麼辦?」

許多時候,匿名是維持體面的最好方式。

無意間聽到的話

走着走着,經過了斑馬線,經過了左轉右轉左轉,經過了好多戶人家,還在想着詩人先生,就看見一位老年人站在自己前院,嘴裡說着話,大概是戴着耳機正在和誰通電話。我走近時,剛好聽他說,「Just count the blessing(就數算恩典吧)」。

說完,他返身往屋裡走去。

就數算恩典吧。

我的心忽然安靜下來,彷彿被一束光照到。

那句無意間聽到的話,彷彿專為我而說。

我想起這一路:

晨曦。

五毛錢的公交。

火車上的閱讀。

女兒寫滿班次的小紙條。

老狗。

詩人先生。

還有早上預報班次的屏幕上,滿屏每一行的終點站,全都是我需要抵達的Eagle Junction。

人生的每一步,能踏出去,都已經是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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