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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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离散社群的怜悯塑造

陈国辉

有一条微信消息,我思想了很久。

那是一个接送群,专门协调来美就医的中国家庭的交通事宜。有位司机开车送了一个家庭去看诊,那位妈妈全程没有说谢谢。消息发出来了:"这个妈妈一路上连招呼都不打,我和她说话也不理。"

另一位群友回了一句:"请多体谅这位妈妈。她的沉默,有你还不知道的故事。"

我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很久。不是因为那位司机的抱怨有什么问题——那抱怨是真实的,甚至是合理的。而是因为那个回应,指向了某种不能单靠圣经知识生产出来的东西。那位群友不是在引用经文,不是在运用神学原则。他的身体里,有某种已经被操练过的东西,让他在那一刻能够停下来,不急于判断,选择进入另一个人的故事,而不是坚守自己的故事。

这篇文章,就是要谈这种操练。

我们拥有的,以及它无法跨越的那道墙

北美的华人基督徒社群,在数字时代建造了真实的属灵根基。网上圣经课、微信查经群、直播讲道——数字门训的果效是真实的。很多弟兄姊妹能够清晰地表达福音,熟悉圣经,在神学上有相当的深度。

然而,当苦难以一种具体的、无法绕过的方式出现的时候,我发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因为弟兄姊妹不在乎。而是因为在乎,原来是不够的。身体要知道该怎么做。

新冠疫情让这道裂缝变得更难掩盖。弟兄姊妹在地球的另一端离世,家庭在危机中求援,而我们在屏幕前守望——数字事工塑造了我们的思想,却没有训练我们的身体。它没有为我们预备好那种在场的要求。

数字门训塑造思想。但身体要学的,是另一种功课。那种功课,不能在屏幕上完成。

我不是在批评数字事工。我是在说,它是不完整的。而这个不完整,在苦难最深处的时候,最清楚地暴露出来。

三个故事,三个功课

一、虚己:情感到来之前,身体先走

2024年8月,我和太太Krystal从多伦多开车到普林斯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开往纽约肯尼迪机场。

我们在候机停车场等一对母子。他们从中国出发,坐了高铁,再转机,飞行加地面转乘,前后将近四天,才抵达这里。孩子确诊了神经母细胞瘤,他们来宾州儿童医院寻求一种叫DFMO的实验性药物,希望预防复发。这种药有效果,但有一个已知的副作用:永久性的听力损失。他们选择了这条路。

我们把他们的行李放进车里,开往宾州的麦当劳之家。车里很安静。妈妈很疲倦,孩子很瘦。我们说的话不多。

但我们开车。

我后来用一个圣经词汇来称呼这类时刻:虚己。这个词来自腓立比书第二章,保罗描述基督如何放下地位与安舒,选择临在。保罗呈现这件事的方式,不是让我们欣赏它、崇拜它,而是"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这是一个被期待活出来的模式。

虚己不是情感。它是一个在情感到来之前就已经做出的决定。在异乡漂泊的处境中,人很容易紧守仅剩的一点地位和安全感,把精力用来保护自己,而不是选择临在。虚己,是对这种诱惑的反向操练。身体先走,情感可以随后跟上,也可以不跟上。

二、半天吊:只有漂泊者才能给的礼物

到了麦当劳之家,我们遇见了更多家庭。他们来自中国各地——山东、四川、广东——但他们有同一种疲惫:那是把所有积蓄都押上了、到达了一个从来不想来的地方的人的疲惫。

孩子们的头是圆的、光的,身子小,头显得大。这是神经母细胞瘤治疗之后特有的轮廓。他们吃着DFMO,等待下一次复查,盼望那个复发不要来。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去公共厨房做饭。米饭快熟的时候,陆续有家庭进来——有些是凌晨才到的,还没睡够。他们坐下来,没有人需要解释什么。汉堡他们吃不惯。米饭熟了。

我没有办法用任何神学词汇来描述那个厨房里的相遇。

我们潮汕话有一个说法,叫"半天吊"——脚踩不到地,手抓不到顶,就那么悬着。对于很多第一代华人移民来说,这不是一个会过去的阶段,而是他们永久居住的状态。语言是半天吊的,文化身份是半天吊的,连自己是谁这个问题,也是半天吊的。

正是这种半天吊的生命经历,给了他们一种特殊的辨认能力。2025年角声事工接手之后,在那个厨房里,来自宾州角声和当地教会的义工和那些从中国各省赶来的家庭,不需要翻译,不需要介绍。半天吊认出半天吊。这是一种只有活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才能给予彼此的礼物——不是尽管漂泊,而是因为漂泊。

三、具身的怜悯:在失去的那天,选择给予

第三个故事属于一位我称她为Mia的神学院同学。她是韩裔美国人,在纽约长大,曾是一家大型美国银行的副总裁,在华尔街工作了二十五年,后来离开,先是服侍叙利亚难民,再后来,开始陪伴角声事工所接触的这些家庭。

Yuanzhao一家准备回中国的前夕,我们住在Mia家。那天下午,她的车被人砸了,车窗碎了,东西被拿走了。不是小事,因为那辆车是她过去30年的记忆存在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带我们去她哥哥的餐馆吃饭。吃完饭,她带我们去坐渡轮。夜晚的海湾,灯光在水面上摇晃。她指着对岸的大楼:那是她工作了二十五年的地方,那片天际线,有她年华的一部分。她选择离开了那里。

她没有多说话。她不需要。

我把那个晚上想了很多次。那不是慈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款待。那是某种更具体的东西:她在失去的那天,选择了给予。她的车刚被砸,她带我们去坐渡轮。

道成肉身的怜悯,不是在我们有余裕的时候才给出的东西。它是在身体已经空了之后,仍然选择临在。

为什么是这三者,为什么要在一起

虚己、半天吊、道成肉身的怜悯——这三者不是三条分开的原则,可以依次学习、分别应用。它们是彼此需要的。

虚己若没有对漂泊处境的理解,就变成抽象的自我否定,找不到真实的落脚点。你可以一直提醒人"要放下自我",但如果不明白离散处境里那种紧守地位的特定诱惑,这句话就浮在空气里。

对半天吊处境的认识,若没有虚己,就只是一种对苦难的描述,没有伦理的回应。你知道那个人也是漂泊者,但这个认识本身,不会驱动你跨过去。跨过去的意志,要从别的地方来。

道成肉身的怜悯若没有两者支撑,就变成情绪——一时的感动,下次见面又不在了。

三者的交汇处,才是真正的塑造发生的地方。不是一个事工项目,不是一套培训课程,而是一个在真实的苦难现场,被慢慢操练出来的生命形态。

对我们这些半天吊的人

最后,我想直接对我们这些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华人基督徒说一句话。

你们建造的数字事工是真实的成就。那些查经群、网课、直播——那些果效是真实的,不该被轻看。

但福音有一个维度,是无法在屏幕上传递的。它必须用身体来活出来,在真实的苦难现场,在陌生的厨房,在凌晨的接机大厅,在摇晃的渡轮上。

那些来到宾州儿童医院的家庭——他们坐高铁、转机、辗转几天才到,带着圆头光头的孩子,带着对DFMO副作用的了解和接受——他们不是特殊情况。他们是福音被居住、而不只是被宣讲的普通前线。

那位不再抱怨的司机。凌晨在厨房煮饭的人。在车被砸的那天晚上带人去坐渡轮的人。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身体已经学会了一些东西,是思想单独无法教给他们的。

福音在知识向临在让步的那一刻变得可见,在临在向爱让步的那一刻变得真实。

数字门训塑造思想。具身的怜悯塑造身体。福音需要两者都在。

作者简介

陈国辉(Rufus Chen),加拿大安大略省万锦市渔人村国语宣道会半职传道,天道神学院教牧学博士(DMin)候选人,研究方向为华人离散社群的牧养神学。以潮州话、粤语、普通话及英语讲道。

 


本文純屬作者觀點,不代表角聲佈道團立場與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