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人散落在三個時區，然而在網上的家庭群組，每天早晨都有一個小小的地理遊戲把我們連在一起。東岸早起的最先貼出成績；接着是中部的；等西岸醒來時，訊息串裡早已熱鬧非凡——地圖上的紅色圖釘、彼此較量的分數，還有一段段半是地理課、半是家庭劇場的對話。
「我不是在炫耀啦，」小女兒前天早晨寫道：「但我已經連續三天最高分了。」
小女兒初中時對地理毫無興趣。當年我們帶着孩子遊歷各國，她卻常常戴着耳機，站在名勝古蹟前眼神放空。如今因為工作，她反而成了我們家走過最多異鄉的人。
「你看，阿爾及利亞的首都，我一猜就中！」
她母親輸得優雅：「我知道在非洲啦，只是往西偏了一千里而已。」
群組瞬間炸開，笑聲化成文字，表情符號像彩帶一樣灑落。我看着這一切，一段久遠的記憶忽然浮上心頭。
孩子們小的時候，我總覺得陪他們玩遊戲是「浪費時間」。手邊永遠有講章要寫，有做不完的事。
「爸爸，來跟我們玩大富翁嘛！」「快來玩撲克牌，你跟我一組！」
「你們玩吧，我在忙。」我總是這樣帶過。
孩子長得很快。漸漸地，當小兒子想找人玩時，我聽見二女兒輕聲說：「爸爸在忙，別吵他。他沒時間！」那句話，她說得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接受的事實。那時我正好闔上筆電，本來想去陪他們的——我卻終究沒有走過去。
30多年過去了。如今那盒大富翁不知收在哪個櫃子深處。我後悔那麼愚蠢地錯過了當年那些孩子興奮的喊叫與笑聲。
《聖經》裡，一位先知說過：「上帝必使父親的心轉向兒女，使兒女的心轉向父親。」我年輕時讀過這句話，卻沒有真正聽進去。後來才明白——心，是可以轉向的。只要還願意轉。
於是上星期一個早晨，我打開了那個地理遊戲。它問「成都在哪裡？」我的答案偏了兩百公里。再來是福克蘭群島——那個我十年前去過的地方……三座城市之後，我把成績貼到群組裡。
回覆一個接一個（順着太陽的方向亮起）。
「哇！爸今天最高分耶！」兒子和媳婦回應。
「我跟你爸一樣分數，」妻子補了一句，「我們還在那裡買了一件好貴的羊毛衣。」
「爸！歡迎加入！」大女兒貼道。我深吸一口氣，在群組裡打下六個字：「我要跟你們玩。」
家人雖散落地球各地，但早晨有那麼幾分鐘，大家都進入了同一個世界裡。每個人都知道福克蘭群島在哪裡——或者，差不多接近就好。
而我，終於不再太忙了。終於，我的心轉向了他們。終於，我也走進了家人的地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