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二一早,角聲學苑課程書法班同學們陸續進入角聲書室就坐。我與同事們忙着招呼與預備時,一位白人老先生緩緩走近,推開門,他手中拿着一張白紙,上頭寫着一個地址。我發現距離角聲只有兩分鐘車程。我問他是否有Google Maps?果然沒有,所以進來求助。
在解釋不清的狀態下,我心想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帶他前往目的地。然而書法班尚未準備就緒,心中一時猶豫,不知該如何取捨。但看見老先生無助的眼神,我無法拒絕,只對他說:「跟着我。」我原想向同事交代一聲,免得找不着我,卻發現大家分散在不同空間忙碌,無法即時說明,只好作罷。
我拿了鑰匙前往停車場,請老先生開車跟在我後面。走近他的車旁準備再叮嚀時,才發現車上竟還有三位年長者。載老先生前來的友人夫婦略顯年輕,看來也有85歲以上,而老先生本人應超過90高齡。那一刻,我心中一陣酸楚。
更令人着急的是,我忽然想起當天自己並未開車前來,而是由家人接送。正當我心急如焚之際,恰巧一位同事出現。我簡要說明後,請她載我一同引導老先生的車前往該地址。一番波折後,終於抵達目的地——原來是一家手機修理店。看見門口亮着「OPEN」燈,我鬆了一口氣,走到老先生朋友的車旁告訴他們已經到了。
然而,老先生此時連將雙腳伸出車門都十分吃力。我扶着他慢慢走進店內,確定有人接待後,向他道別。老先生用微弱卻懇切的聲音與眼神,一再向我表達感謝。我們彼此擁抱祝福後,我整理情緒,回到角聲。
就在此時,電話忽然響起,對方問:「Emily,你好嗎?」我愣了一下,隨後他又重複了一次。那一刻,我的眼淚瞬間潰堤,向友人訴說了整個早晨的經過。這通電話令我十分驚訝,因為來電的弟兄正是籌備「康養中心(安養)」的重要成員。我想,他接收到了我對年長者處境的沉重與心疼。
更奇妙的是當晚回到家,尚未向孩子們分享這件事之前,大兒子先談起他當天實習的經歷。他說:「今天來了一位白人太太,約60歲,得了帕金森氏症,她真的很可憐……我一邊撥針,一邊偷偷擦眼淚。」說到這裡,他仍忍不住落淚。而我也流着眼淚對他說:「我今天也是。」實在奇妙,在同一天裡,母子二人在不同地方,卻有着相同的經歷與心境。
母子的眼淚|曾文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