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百歲辭世後不久，年邁的母親也隨之離去。我在他們鑽石婚70週年時舉辦線上感恩會，邀請家族成員共度，不是為哀悼，而是感恩他們活出了豐盛圓滿的一生。在籌備過程中，我打開了父親80大壽前出版的《感恩詩稿》（隨着失智症侵襲，父親後來已無法再寫詩，這本詩集成了他留給我們的最後心聲）。
「你們知道祖父曾被關在秘密監獄裡嗎？」我在家族群組發了訊息，隨即引起嘩然。
「那是專門關押政治犯的黑牢。沒有審判，每晚被毒打審問，還能聽見行刑隊的槍聲。他經歷這樣的折磨長達一年多。」
「什麼？！父親從來沒提過！」小妹妹滿是驚嘆。
「我想他也沒告訴母親，因為那是結婚前的事。也許他不想讓我們揹負這些沉重記憶。」
老爸把這些寫進詩詞，那是他對上帝拯救的感恩，也是他用韻律寫成的自傳。記得他講道時提到「饒恕仇敵」，眼中總會泛淚，聲音變得沉重。他曾提過多年後在教會，當年那個毆打他的獄長上前道歉。老爸饒恕了他。一年多的酷刑，他從未對我們提起。我突然明白，那些講述「饒恕」時的淚光，背後藏着如此沉重的過往。
我們兄妹自小移民美國，中文程度有限。那些文言詩詞像密碼般難解。但現在，我願意花時間解讀，因為每首詩背後都是父親的生命故事。
「你們知道嗎，祖父竟說他寧願做一條狗？」
「什麼？為什麼？」大家驚訝地放下餐具。
我朗讀起父親的詩：「種讀傳家父自耕，居家夜半匪敲門。小學未完日寇侵，中學六年藍田奔。……寧為治世太平狗，勿做亂世苦難人。」
「這是什麼意思？」
我用AI翻譯父親的詩成英文再讀一遍。客廳陷入沉默。
對於在迪士尼文化中長大、從未經歷戰爭的兒孫們，這些詩句打開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就像《不可能的任務》電影？」一個孫子試圖理解。
面對巨大的文化鴻溝，我只能搖頭嘆息。如何讓他們理解，在那個年代，死亡不是特效，而是每天的現實？
大女兒說：「在中文學校我背誦過唐詩，但我從不知道詩可以這樣真實地記錄生命。」
兒子建議詩詞翻譯，用AI生成圖像和短視頻：「這樣我們更容易理解。」
我猶豫後點了點頭。我終於明白父親生前的沉默與詩中的傾訴。他出版詩集，不是為了炫耀文采，而是留給後代的密碼本，等待我們有足夠的人生閱歷去解讀。他要後代子孫不要忘記上帝所成就的一切，不要忘記苦難中的拯救、饒恕的力量，和最黑暗時刻仍存在的盼望。
塵封詩集隱藏的訊息|李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