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望向機窗外時,我幾乎喊出聲來。
那片汪洋映入眼簾:漾着寶石般的綠,又幻化着珠光的藍;藍中有綠,綠中有藍,環繞着一片綠洲,彷彿正要說話的眸子,閃着一汪又一汪幽深的弧線。
那怎麼能叫做藍?
那些彼此交融,難以分辨的神秘色彩,該如何命名?
天離地,何等之遠。
而天外,還有天。
飛機正飛離布里斯本。
飛行是真實的。人在空中最美好的感受,往往來自望向機窗外那一刻──那一眼的驚喜。
每一次靠窗,內心便生出一種感恩,把所見的景象悄悄鎖進歲月的深處。
飛到悉尼看媽媽
目的地:悉尼。
落地前,又是一片海。
海岸線優美地鋪展開來,像敞開的胸懷,迎接回家的遊子。
媽媽,我飛越一片又一片大海來看您了!
正逢油價高漲,來接我的姐姐在機場的停車場外繞了幾圈。改建後的路,一切都陌生。
兜兜轉轉,接與被接的雙向奔赴,終於相遇,有驚無險。
姐姐沒吃早餐,我也沒有。飛行前,我總不敢照常進食,只吃點零食墊着,怕久坐不適。
在路上拐進咖啡屋簡單午餐後,便去大哥家。媽媽午睡過了。
抵達時,她已站在樓梯口等。
我衝上去擁吻她。左一下,右一下;再左一下,右一下;她笑得幾乎承受不住,整個人輕輕顫。
「猜猜我帶了什麼?」
背包裡,全是火龍果的枝子。
提前幾天在院子裡剪的。挑短的剪。要是能把那些長的也帶來就好了。
我甚至動過念頭,在朋友圈問一句:
借問親朋火龍園,修剪如有剩餘枝,求贈幾條種予娘。
終究沒有問。
只用最原始的辦法──人肉背來。
還帶來了兩個新鮮的火龍果。
拿出枝子和果子時,一個問題忽然浮現:該多帶枝子,還是多帶果子?
姐姐不假思索,「當然帶果子!馬上就能吃。枝子種下去,要等多久?」
若不帶枝子,我確實可以多帶一些果子。
媽媽這些年,通便一直不太理想。或許是運動少了,也或許食量減少。營養師建議要多補充水分和纖維。她也留意各種「偏方」。
聽說火龍果有效,切成小粒,加酸奶拌着吃。
和媽媽一起看彩虹
這次來,和以往一樣,心裡裝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設想:
陪媽媽做操、畫畫、唱歌、做點吃的喝的,一起散步,一起看夕陽飛霞……
那就先看飛霞吧。
步出門外,一場細密的太陽雨正悄然發生。
抬眼望去,赫然一道彩虹!
心差點跳出喉嚨口。
忙進屋喚媽媽出來看。
她很配合。
雙手慢慢伸出去,扶住桌面,一點一點撐起那消瘦得輕飄飄的身體,轉身,再一步一步,向我張開的雙臂走來,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我們終於一起站在門外。
她稍稍抬眼,視線尚未抵達那道彩虹,就停住了。
「看到了嗎?在那裡。」我抬手,從左到右,划出一道弧線。
她再次啟動已暫停的動作。
目光終於抵達那道弧線。
「嗯。我看到了。」
很輕,很輕。
像把一件事,放回原處。
臉上沒有我期待的那種亮。
我忽然想起姐姐多年前常說的話,「你怎麼不激動呢?媽,你怎麼不激動呢?」
那些年,她帶媽媽去黃金海岸,去新西蘭,去很多地方。
而媽媽,總是不激動,就像她也很少說「我愛你」。
我看看她,又看看彩虹。
心裡有一團光,想遞給她,卻發現她接住的方式,已經不是我以為的那樣。
那些我們以為該被點燃的驚喜,在她那裡,也許早已成為一種不再需要證明的存在。
我一時無計可施。
或許那一刻存在的,並不只是彩虹。
而是我還能叫她一起看。
而我還在。
還會一次次指給她看。
看這些終將消失的東西,如何在我們之間停留一瞬。
那夜,風暴很大。
雷電一陣一陣,像要把天地劈開。姐姐的舞蹈課取消了。
我站到門外樓梯口,幾乎要叫媽媽。
又停住。
彩虹可以看。
風雨,就不必了。
媽媽那麼弱不禁風。
天地間盪氣回腸的壯闊,彷彿只有我一個人在承受。
我張開雙臂,迎向風。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站在泰坦尼克號船頭的人。
風迎面而來,世界在一場聲勢浩大的交響樂中前行。
第二天,雨後土濕。
我把帶來的火龍果枝子分開種下。像把一段時光埋進土裡。等它慢慢長。
長成果實。長成某種記憶裡的甜。
聽歌、畫畫與種植
護士來陪媽媽。大哥建議放一些教會的詩歌。
「媽媽喜愛唱教會的詩歌,」大哥笑笑說。
第一首是《奇異恩典》。
我這才意識到,讓她自己彈琴唱,對她來說,已經越來越難。手會抖,旋律斷續,她會洩氣。跟着音樂唱,她整個人都舒展順暢了。
第二首,我提議《主啊我神》。
當我們唱到:「我每逢舉目觀看,祢手所造,一切奇妙大工。看見星宿,又聽見隆隆雷聲……」
我又想起那一夜的風暴。
也許,在歌聲裡,她看見了。
護士還帶來填色卡。
我忽然明白,讓她繼續畫國畫,對她來說,也越來越難。每每為媽媽鋪好宣紙,備好筆墨和顏料,媽媽走過來調調顏色,點幾筆,就說腰痠,累了。
許多媽媽原來喜愛做的事情,現在都需要考慮用另一種方式去替代了。
媽媽曾經多麼喜愛畫國畫啊!大哥把媽媽的好多國畫都貼在過道兩邊牆上了,每每走過,都彷彿參加一次畫展。
媽媽曾經多麼喜愛在院子裡種各種蔬菜水果啊!我院子裡的火龍果,最初就是媽媽幫我種下的,如今長得那麼茂盛了。媽媽還曾經在我院子裡種過絲瓜、小番茄、荷蘭豆、蘿蔔、香菜,青菜,等等等等。
「我以前真愛種啊!現在什麼都不做了。不敢拔草,不敢提水澆水,怕傷到腰。」
那就換我來種。
離開悉尼前,我把籬笆邊的雜草都拔了,種下了一排各式各樣的花兒。
媽媽,我會常常飛來看您。
每次來,就種下一點點同在的時光。
讓它發芽,生長。
長成一片,可以走進去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