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景雲 于 2026年5月5日
类别: 澳洲版

母親節的思念

一年一度的母親節又將來臨。

人們在鮮花與祝福中表達對母親的愛意,而我也在這一天,愈發清晰地想起我的母親。

母親已經離開我們26年了。時光漫長得彷彿可以沖淡一切,卻始終帶不走她在我生命裡的痕跡。

她的音容笑貌,她走過的身影,依然安靜地存在於我記憶的深處,像一盞從未熄滅的燈。

我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是1998年我回國探親時。那時母親已經患有嚴重的腦血管疾病,她已無法辨認身邊的人。當我風塵僕僕站在她面前時,她暗淡無神的眼睛裡,剎那間閃着亮光。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和母親緊緊擁抱在一起。母親伸出一雙枯瘦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面頰,彷彿我仍在兒時母親的懷抱裡。

我在家的日子裡,母親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轉。我們姊妹4個同時回家,家裡一下子熱鬧了許多。我們走到哪個房間,母親就跟到哪個房間,靜靜地聽我們說話,臉上掛着幸福的笑容。從我回家那天起,我心裡就充滿了恐懼。「相見時難別亦難」,假期結束後,我將怎樣與風燭殘年的母親離別?我將怎樣面對那撕心裂肺的一刻?然而,這一天卻匆匆來臨了。

一夜秋風,門前的小徑鋪滿了枯黃的落葉。早上,太陽躲進灰蒙蒙的雲層裡,天空中不時飄來陣陣細雨。妹妹攙着母親站在門前,母親在這一刻也許是清醒的,她那飽經滄桑的臉上已是老淚縱橫。我不敢在母親面前停留,只是匆匆握了一下她的手,便轉身上車。汽車絕塵而去,我從車窗望去,母親呆呆地站在那裡,任秋風撩動她花白的頭髮。這是多麼熟悉的一幕──離家幾十年,每次回家又離開,母親都是這樣望着我離去。然而這一次,竟成了我與母親最後的訣別。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父親工作繁忙,很少在家,家裡家外只有母親一人操勞。母親要照顧臥病在牀的奶奶,還要照顧我們姐弟幾個。夜晚月上中天,三星平西,母親依然坐在燈下穿針引線,為我們縫製衣裳。母親不但把我們在艱難困苦中帶大,她那堅忍不拔、吃苦耐勞的精神,也一直是我們生命的準則。

母親沒有受過很高的教育,但她求知慾強烈,博聞強記。她心裡有許多故事,也有許多生活的智慧。兒時,我們總是圍着母親,聽她講那些神仙鬼怪的故事。這成了我們最初的啟蒙教育,為我們樹立了正義必定戰勝邪惡的信念,也奠定了我日後文學寫作的基礎。母親那時不是基督徒,但她總是教導我們與人為善,並且常常為我們的人生樹立一個又一個榜樣。她對附近有成就的人如數家珍,常說:「你們長大後要向他們學習,要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幾十年過去,我們都早已長大成人,遠走他鄉,去到童年連夢都無法到達的地方。我們雖然沒有成就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但都完成了大學學業,學有所成,也各自有了一份理想的工作。每當回憶起這段往事時,母親總是露出欣慰的笑容。

母親為人善良,說話柔聲細氣,與鄰里的關係十分融洽。我們小的時候,癌症奪去了二叔年輕的生命,留下二嬸和兩個堂弟。父母收留了他們,並與他們共同生活了18年,直到兩個弟弟長大成人,有了工作,才分開生活。

2000年1月,我調轉工作。在新單位上班前的一段時間裡,我莫名其妙地想家。給家裡打電話,弟弟總是說:「媽媽挺好,雖然癱瘓在牀,但吃飯還可以。」然而,我仍然無法讓自己平靜,不去想她。我申請了簽證,心想假如母親的身體有什麼變化,拿到簽證就立刻飛回去。回來的路上,我看到一個殯儀館正在送葬,我站在人群中許久沒有離開,心情與那些送葬的人一樣沉重。

那天晚上,睡夢中母親來到我的身邊,我卻看不清她的臉。驚醒時,早已淚流滿面。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去了教會,為母親祈禱。

晚上打電話給家裡,是父親接的。他說:「你媽媽走了。」我的心顫抖着,放下電話,號啕大哭。母親,本以為你癱瘓在牀,還會再撐幾年,沒想到你走得這樣急,讓遠在天涯的女兒來不及送別你。離家幾十年,與你聚少離多,多希望能抽出時間陪伴在你身邊,然而這卻成了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望。那一天是臘月初八,是家鄉東北最寒冷的日子,母親,你在凜冽的寒風中離開了。

在這個沒有星星的夜晚,我為母親祈禱!我也用中國人最傳統的方式紀念母親──面朝北方,長跪不起。我相信天父一定會接納這位善良溫柔的母親。我只願她在天父那裡,一切安好,溫暖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