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陳瑋 于 2026年4月29日
类别: 澳洲版

去好望角看大白鯊

潛入水面之下觀看寂靜的水下世界,周圍靜得出奇,只剩水聲、呼吸聲和心跳聲。突然,一個巨大的灰影從水下深處緩緩游來。
 
夏日。清早5點的南非開普敦,天已大亮了,帶着女兒在好望角的沿海公路上飛馳,去到世界的盡頭好望角。這是一個冷暖洋流交匯的地方,一邊是印度洋一邊是大西洋,海水翻騰中卻讓生命異常的豐盛。這裡海獅成群、企鵝成千上萬,大量的鯨魚和大白鯊都在這片海域巡遊着。

混亂與秩序並存的奇景
 


許多人以為好望角是印度洋與大西洋的交匯點,嚴格來說真正的交匯線在更東邊的厄加勒斯角。然而,好望角所處的區域確是兩大洋力量「拉扯」最激烈的地帶。半島以西,是來自南極方向的寒流,冰冷、渾厚,蘊含驚人營養。以東,則受暖流的影響,溫暖、湛藍,帶來了熱帶物種。寒暖兩流在此區域反覆纏繞、交錯、推擠,形成了最壯麗的海洋世界奇觀。

深海的營養鹽被不斷翻騰上升,彷彿海洋底層的肥沃土地被源源不絕地耕耘着。正因如此,好望角附近的海域有一種「生命突然爆炸」的豐盛,浮游生物茂密,小型魚類成群,海豹、企鵝成百萬地繁衍,鯊魚與鯨魚循着食物鏈遷徙而來,每一層生命都找到自己的生態位置,構成南部非洲最複雜也最壯觀的海洋金字塔。這是一種混亂與秩序並存的生態奇景:海水翻騰,卻滋生豐盛;海岸險峻,卻孕育生命。

籠式潛水看王者大白鯊


這次南非之行最難忘的時刻,是和女兒一起參加的籠式潛水看大白鯊。清晨的海風仍帶着夜裡的寒意,一陣陣撲面而來。遊艇帶着父女二人緩緩駛離港灣,向着大白鯊的領地進發。天色灰藍,世界尚未甦醒,我們卻要去見那深海的王者大白鯊。

當巨大的鐵籠緩緩吊放入水中,看着女兒先一步下水,她抓住籠壁,臉上有緊張,也有無法掩飾的興奮。我隨即入水,冰冷的海水從潛水服的縫隙湧入。潛入水面之下觀看寂靜的水下世界,周圍靜得出奇,只剩水聲、呼吸聲和心跳聲。突然,一個巨大的灰影從水下深處緩緩游來。牠先是遠遠地繞一圈再折返,然後直衝向籠子裡的我們,強壯的下顎和張開的血盆大口清晰可見,尾鰭輕擺,在水裡搖晃着,撞到鐵籠子。牠帶來壓迫感,把所有關於「大白鯊」的刻板印象都打破了。牠不是電影裡的怪物,而是被海洋雕刻出的完美掠食者,優雅、精準、冷靜。

鐵籠子是特別設計的,底下是封閉鐵欄,內有護手和護腳欄,以防手腳伸出了籠子,被鯊魚啃了。船員準備了大魚頭綁在繩子上,先把血水和魚髒倒進海裡,不久在冰冷的海水裡,就看着幾米外的大鯊魚貼着籠壁滑過,張開血盆大口撲向魚餌。那種力量,與潛入水中的安靜,讓人第一次真實感受「海上王者」的霸氣與強大。當牠在水底睜着大眼瞪你,露着牙直撞而來,讓你獲得一種不同尋常的體驗。

船員不斷地拋下拖着繩子的魚頭,引着大鯊魚來嚇唬籠子裡的人,他們心裡一定覺得,如果沒有幾個來自世界各地,閒極無聊來找刺激的傻瓜,他們的生活就沒了來源,公平的社會原來就是這樣運作的。我們在水裡看着大鯊魚貼着籠壁游過,甚至還伸手摸了一下它粗糙的皮膚。在生命的原始力量面前,我們從最初的緊張,逐漸變成一種無法言表的震撼。

混亂背後的豐富和秩序


離開鯊魚海域後,遊艇繼續駛向了海獅島。還沒靠近,就先聽見那震耳欲聾的吼聲,然後才看見了壯觀的一幕,成千上萬的海獅擠滿整個岩島,層層疊疊,如同一座沒有規劃卻自成秩序的城市。它們不斷爭吵、跳水、曬太陽、搶佔更好的位置。海獅如此繁盛,不是偶然,而是因為由寒流帶來的富營養海域,使小型魚類源源不絕。食物豐富,繁殖順利,天敵鯊魚也因此聚集。島嶼周邊的海水被海獅群,跳入海中的衝擊攪得如沸騰般,不時有幾隻拍動鰭肢躍上岩石。這群龐大的海獅,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大白鯊的「食物倉庫」。食物鏈彼此依存,構成清晰又殘酷的自然秩序。

海豚在船前船後跳舞,直跟到海獅島附近不見了蹤影,大概是被岩礁上成千上萬的海獅,牠們所散發出來的熏天臭氣和吵鬧囂聲嚇跑了。不遠的一處海灘又是另外一個世界,成千上萬穿着「黑白禮服」的企鵝,在這裡生兒育女休養生息。非洲企鵝比澳洲的大很多,長着粉紅的眼睛,有一個前流海的髮型。小企鵝還帶着一半的灰羽,在父母的教導下跳入浪花……生命就是這樣延續着。

非洲的海洋世界,表面看起來是混亂又危險,卻有着奇妙的生態秩序和平衡,浮游生物多,小魚就多;小魚多,海獅與企鵝多;海獅多,鯊魚和殺人鯨也來保持平衡了。混亂的背後,是一種更深刻的豐富和秩序。

站在船上迎着海風,從海上遠看開普敦的桌子山,更像是一個躺在非洲大地上的黑人母親。我忽然想起《創世記》中的那句:「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原來上帝的創造,從來不是避免混亂,而是讓生命在豐富中找到秩序。《聖經》的開篇,也是上帝從深淵與混沌開始,使混亂成為秩序,使無有成為豐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