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陳瑋 于 2026年4月6日
类别: 澳洲版

約翰內斯堡:種族隔離與文化記憶

在約翰內斯堡的最後一天,我們的行程安排反差極大。一大早開車直奔南非令人聞風喪膽的危險地區蘇威托(Soweto)。這裡也是南非國父曼德拉和大主教圖圖的故鄉。約翰內斯堡的種族隔離博物館就在這裡。

南非的悲劇

博物館入口的那道「白人/非白人」分流門設計,不需要任何說明,就足以讓人停下腳步,讓你突然意識到,從文化差異到制度隔離,中間只差一部法律、一張表格、一枚印章。南非的悲劇,不在於族群多元,而在於多元被政治權力轉化為等級秩序。

進門後每人發一張身分證,根據你的種族膚色,跟着指示牌冷靜地體驗種族隔離制度的歷史和形成過程。殖民地的經濟、礦業資本,在少數白人統治下,通過法律把歧視「正常化」。通行證制度、強制遷移、教育隔離、婚姻限制──這一切並非出自情緒,而是出自理性的計算。正因為這些冰冷的理性,它才顯得格外恐怖。
 


教會的角色

讓我的心情感到複雜而沉重的,是教會在這段歷史中的角色。博物館清楚地呈現,支持種族隔離制度的神學論證,主要來自改革宗傳統在南非教會的選擇性解釋;而較早、較明確站在受壓迫者一邊的,反而是天主教會與其他非主流的教會體系。問題並不在於哪一種神學是「天生正確」,而在於當信仰與族群身分、政治權力緊密捆綁時,神學就會被馴化為意識形態。

海外的華人基督徒對這樣的社會現象並不陌生。我們也習慣把「順服權柄」和「保持合一」視為屬靈美德,卻較少問自己:當權柄本身造成不義時,信仰是否仍然只剩下沉默?南非的歷史提醒我們,教會若失去先知的使命,只保留祭司的職分,最終會在歷史面前失語。

非洲的鼓聲

下午的活動是參觀一個非洲民族文化村。這是一個把南非主要族群文化集中呈現的旅遊體驗園區。這裡不像一般的民俗風情園,而是用「沉浸式」的方式帶你進入祖魯、科薩、佩迪、索托、恩德貝萊等幾個重要部族的世界。

祖魯族的女導覽員帶着我們走訪5個不同「部落村落」,每個都有自己真實的建築風格、家屋佈局和傳統手工藝展示。祖魯族的牛角形圍欄、恩德貝萊族極具特色的幾何彩繪房屋、科薩族的圓形草頂,都可以在這裡一次看見。講解不枯燥,甚至挺有趣,導覽員常常會加入一些生活笑話,讓你既學到東西又不覺得沉重。

文化村最後的傳統歌舞表演,是整段行程中最「熱烈」的部分。鼓聲響起,舞者踏地、呼喊、躍起,力量感十足。這些舞蹈並非為了取悅觀眾,而是一種民族的記憶。對許多族群而言,當語言、土地和政治權利被剝奪,身體反而成了最後的檔案庫。非洲的鼓聲,那是被壓抑過、被邊緣化過,卻依然存活下來的文化記憶。也正是這些被忽視的「邊緣」,構成了南非今日仍然複雜卻真實的面貌。

裂痕與盼望

南非種族隔離博物館和黑人民族文化村,一個冷靜、沉重,甚至令人窒息;一個充滿色彩、鼓聲與舞蹈。回程的路上我才明白,如若只看其中一個,我們對南非的認識是殘缺的。因為南非並沒有因為民主而立刻痊癒。貧富差距、族群張力、社會撕裂依然存在,但南非人民至少選擇了一條艱難卻誠實的道路:讓真相被看見,讓歷史被承認,然後在不完美中尋找和解的可能。

這一天的行程像一面鏡子。博物館讓我看見制度如何在恐懼中作惡,黑人民族文化村讓我看見文化如何在壓力下存活。也許,真正的文明進步,並不是建造更高的牆,而是學會在差異中彼此承認。南非的故事並不遙遠。它正安靜地向每一個來到南非的遊客提問:當我們面對不同的民族和文化時,是選擇鼓聲,還是鐵門?從部族鼓聲到制度鐵門,我們在約翰內斯堡的一天,看見了南非的裂痕與盼望。

這一天我們得到最深的感受不是「新奇」,而是一種久違的熟悉。作為來自華人文化背景的遊客,這些非洲部族的生活方式,並不比中國傳統鄉土社會更「原始」。同樣強烈的血緣紐帶、宗法權威、集體認同,以及對祖先與土地的敬畏,這些文化元素在我們的歷史裡同樣存在過。所謂「現代」的歷史進程,並不是自然進步的結果,而往往是被外力打斷、重塑,甚至暴力改寫的過程;更是上帝創造世界的豐富與奧秘的一部分。 南非種族隔離博物館呈現的,是「被制度化的恐懼」的社會狀態。白人政權害怕失去權力,於是用法律凍結歷史,把差異變成威脅。結果,整個社會被迫生活在彼此隔絕的平行世界中。

在博物館裡,圖圖主教的身影多次出現。他並不是最激進的政治人物,卻成為良心的象徵。圖圖所代表的,並不是簡單的「宗教介入政治」,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基督教神學立場:信仰若只服務於秩序與穩定,就會不可避免地成為強者的工具;而真正的福音,必然會在歷史的斷裂處,用來自上帝的愛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