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悉尼帕拉瑪塔河畔(Parramatta River)行走,歷史從未退場。它不喧嘩,也不高聲訓誡,而是像潺潺流動的河水、斑駁的磚石與庭院之光,悄悄滲入城市的肌理。街道、拱門與老樹,像無聲的見證者,訴說着被時間雕刻的故事。走進西悉尼大學北帕拉瑪塔校園,老牆面與老樹之間,一面女性肖像在日光下微微閃動──那是伊莉莎白·麥覺理(Elizabeth Macquarie, 1778–1835),她的目光像歷史本身般冷靜地注視着過往與現今的人群。
這紀念碑由藝術家麥可·凱格里(Michael Keighery)於2011年創作,鑲嵌於校園「鍋爐房區(Boiler House Precinct)」的外牆。遠望,是一位19世紀女性端莊而沉靜的輪廓;近觀,則是由學生、教師、居民與孩童的影像層層交織而成的馬賽克肖像。歷史在此不再只是偉人之像,而是一種由眾人承襲、緩緩延續的記憶。
女子孤兒院
那人
她是新南威爾士總督拉克倫·麥覺理(Lachlan Macquarie)的妻子,出生於蘇格蘭。相較於殖民時代常見的權力姿態,她的影響力來自憐憫之心與實際的行動。她不站在高處發號施令,而是走進當時最容易被忽略的人群──婦女、孤兒與貧弱者,親自了解她們的生活與需要。
她深信,秩序、教育與尊嚴並非特權,而是人之為人的根基。在殖民地仍動盪未穩的建設年代,她已意識到:若不修補社會最脆弱的部分,所有發展都只是表層的繁榮。她的憐恤愛心與持久關懷,使她成為歷史中不聲張卻深遠的力量。
那事
她倡議設立女子孤兒院,並親自參與院舍設計與管理,使孤女們得以在安全而有序的環境中成長。她與罪犯出身、後成為殖民地重要建築師的法蘭西斯·格林威(Francis Greenway)合作,於1813年在北帕拉瑪塔興建「女子孤兒學校(Female Orphan School)」。這座建築至今仍屹立於西悉尼大學校園內,是澳洲現存最早的公共建築之一。
這不僅是一所收容機構,更是一個結合教育、紀律與信仰實踐的場所。她確保女孩們能學習讀寫、縫紉與家政,使她們日後得以自立,而非再次被社會遺棄。建築本身亦承載理念:開放的格局、充足的光線、井然的庭院,使環境成為無聲的教師──教導節制、勤勞與自重。對麥覺理夫人而言,校舍不只是容身之所,而是塑造心靈的所在。她的行動展現出信念如何落地生根,將理念化作可見的現實。
鍋爐房區
那地
今日的北帕拉瑪塔校園,正是在這座孤兒院舊址上翻修而成。學生每日穿越拱門與長廊,腳步踏在兩百年前的設計藍圖之上。昔日的庇護之所,如今成為學習與公共思辨的場域。
校園一隅,「鍋爐房區」外牆上的馬賽克肖像注視往來人群。她的面容由眾人的臉構成,彷彿提醒:歷史不是冷漠的紀念碑,而是在人與人之間傳遞的責任。
在校園另一端,原「女子孤兒學校」主建築現為「惠特蘭總理紀念中心(Whitlam Institute)」,持續推動公民教育與社會公義的討論。形式或已更疊,核心卻未遠離──關於責任、良心,以及人如何彼此承擔。走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步,既是對過往的致敬,也是對未來的呼喚;空間本身承載的不只是建築,更是一代又一代人努力延續的信念與承諾。
行走中的默想
「她張手賙濟困苦人,伸手幫補窮乏人……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箴言》31:20, 28)麥覺理夫人的品格與《箴言》中智慧婦人的描寫彼此映照:她的價值不在於被看見,而在於她如何使他人得以站立、得以蒙福。
城市走讀,並非只是辨認地標與年代,更是一種屬靈操練:學會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見被遺忘的呼喚。若不抬頭,那面由無數臉孔組成的牆面,或許只是背景;一旦停下腳步,它便化作提問──我們是否仍願意,為他人留下一方可行的空間與盼望?
「那人」提醒我們信念的源頭;
「那事」見證行動如何承載信仰;
「那地」使記憶得以落腳,並在世代之間延續述說。
在帕拉瑪塔,這份祈禱並未寫在碑文之上,而是刻進城市的牆面與道路──一位女子的面容,在千萬生命之間,靜靜守望這尚未完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