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陳謙 于 2026年4月6日
类别: 澳洲版

窮盡一生 寫一個詞

你見過這樣一首詩嗎?

它彷彿不屬這世界,卻曾天天出現在這世界,出現在城市的地面上。

寫在城市地上的詩

它沒有句子,沒有解釋,只靜靜躺在清晨的人行道上,躺在街角、碼頭、火車站和巷子地面。

那時的那座城,尚未完全醒來:牛奶車剛經過,碼頭的霧氣還沒有散,第一班電車剛要出發,有人趕着上班,匆匆走在街上,忽然低頭,就看見了它,就在腳邊。那一刻,時間忽然慢了一下。

這首詩,像一種被偶然發現的提醒,像有人輕輕問了一句,「你這麼急,是要去哪裡?」

有些人會停一秒鐘,有些人會看一眼繼續走。

沒人知道誰寫的,也沒人知道為什麼寫。但那首詩已經在人們心裡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回聲。

那首詩,只是一個詞「Eternity(永恆)」。

上世紀的幾十年,悉尼的很多市民每天都會看到它:清晨出現,白天被雨水或腳步磨掉。第二天又出現。

這個詞像一陣風,在城市裡流動。

它不斷地出現在每天清晨,彷彿與這個城市有約。

某個歷史學家說了一句很美的話,「Sydney probably never had a quieter poet.(悉尼大概從未有過如此安靜的一位詩人)」

很多人說,這是澳大利亞最安靜的一種街頭藝術。

這首詩,這個詞,後來成了悉尼的一種象徵。

在2000年全球矚目的跨年、跨世紀的悉尼煙花慶典中,「Eternity」被點亮在悉尼海港大橋上,整座城市,以致整個世界都能看到──透過直播的電視屏幕。

2000年悉尼奧運會開幕式中,組織者將「Eternity」的字樣融入了開幕式的視覺設計和煙火表演中。

那幾十年,寫下這首詩的人,一直被稱作神秘的「Mr. Eternity(永恆先生)」,謎一樣的存在。直到1956年,一位叫利斯爾·湯普森(Lisle Thompson)的牧師在病中向報紙《Sunday Telegraph(星期日電訊報)》說出了他的名字,謎底才被揭開。這個神秘的「永恆先生」,就是亞瑟·斯泰斯(Arthur Stace)。當時最好的記者湯姆·法瑞爾(Tom Farrell)所寫的報紙文章標題宣稱:「那個令悉尼人一直好奇的人……每天黎明,他都在路面上用粉筆寫下一道挑戰。」

報紙上的照片,讓許多人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他:只不過是個非常普通瘦小安靜的老人,穿着一套很整齊的衣服——帽子、西裝和領帶。他正蹲下來,用一小段粉筆,在地上寫「Eternity」。

記者湯姆以生動的散文形式,介紹了亞瑟的生命旅程,主要內容來自牧師利斯爾所撰寫的八頁小冊子《The Crooked Made Straight(彎曲的變正直)》。

報紙結尾引用了利斯爾的一段話:「亞瑟那只有一個詞的『講道』,已經向成千上萬的人發出了挑戰。沒有人會知道它究竟影響了多少人的生命──也許就像1930年8月6日那一天,亞瑟·斯泰斯自己的生命所經歷的那樣深刻的改變。」

神秘的「永恆先生」亞瑟,究竟經歷了怎樣深刻的改變呢?他為什麼要每天清晨用粉筆在各處街面寫下「Eternity」呢?

原來,亞瑟出生在貧窮家庭,很小就開始打工,染上酗酒的毛病後便一直無法自拔,坐牢成了家常便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報名參軍。戰後回來重新墮落回酗酒坐牢的生活。他的心靈充滿動盪和不安,完全失去盼望,甚至請警察把他關起來,因自己除了惹麻煩,一無是處。警察直接把他臭罵回去,懶得關他。意想不到的轉折,就發生在1930年8月6日星期三,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日子。

聖巴拿巴教堂的男士團契

那天晚上,他和一些朋友去了百老匯聖巴拿巴教堂(St. Barnabas’ on Broadway),參加每週一次的男士團契,只不過想聽完講道後可享用一杯茶和一個岩石蛋糕。

他看到最前排的六個人衣着整潔舉止得體,就問身邊的夥計:「他們是誰?」

回答:「他們是基督徒。」

亞瑟說:「瞧瞧他們,再看看咱們。我也要試試他們擁有的東西。」

那個晚上,宣講福音的是羅伯特·布羅德里布·斯圖爾特·哈蒙德Robert Brodribb Stewart Hammond(1870-1964)。他一直深愛着社會底層那些貧困的男人們,畢生不遺餘力為他們謀福利。那個晚上參加聚會的,大概有三百人左右。

哈蒙德的信息向來簡單直接:無論貧富貴賤,無論你曾做過多少壞事,上帝愛你。但你是個罪人,靠你自己你無助且注定失敗。上帝差遣耶穌來世上向你展示救贖之道,他在十架替你受死,你若心懷懺悔向上帝求恩典,你的所有罪過都將得赦免,得永生。

他呼籲道:「如果你們當中有人對自己現在的生活感到厭倦,有一位愛你的能夠讓你得自由,祂的名字叫耶穌。」

當時的亞瑟正為自己黑暗的過去和糟糕的現狀羞愧。他知道他需要愛和赦免,需要能力和改變,但他並沒走到前面響應救恩的呼召。

岩石蛋糕和萬古磐石

他聽完講道,喝了茶,吃了岩石蛋糕,獨自離開,走到與悉尼大學相鄰的維多利亞公園。在那裡,在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下,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他跪倒在地上,痛哭起來,喊出一段簡單的禱告:上帝啊,上帝啊,求祢憐憫我這個罪人!

從那以後,亞瑟再也沒有碰過一滴酒。「那個晚上在公園裡,上帝真的遇見我了!喝酒的慾望被拿掉了!我變了一個人!」

在接下來的37年裡,他重複了無數次的著名口頭禪,就是他「went into the meeting for a rock cake and came out with the Rock of Ages」(原為吃塊岩石蛋糕走進那次聚會,出來時卻得着了「萬古磐石」)。

平安臨到他那頹廢的靈魂。

亞瑟很快回到聖巴拿巴教堂,將自己介紹給Hammond牧師。牧師鼓勵他繼續參加每週日崇拜和每週三晚男士團契,並為他提供即時幫助:幾頓飽飯,一套乾淨衣裳,一個溫暖處讓他睡覺。牧師還讓他當義工,幫助照看慈善機構的運作。他很快學會兩個得勝秘訣:禱告和順服。他深知自己的軟弱和上帝的全能,無論大小事都順服上帝的引導:上帝的靈能打破罪的權勢,讓彎曲的變正直。

領受永恆的呼召

亞瑟成為「永恆先生」,源於1932年11月14日約翰·賴德利(John Ridley)的佈道「Echoes of Eternity(永恆的回響)」。

萊德利牧師和亞瑟有個共同處:都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不同的是,萊德利牧師在18歲就已信主。他參戰時一直堅持寫作,記錄了許多在炮火連天的震撼中切身的強烈感受。那次參戰是對他身心靈極其深痛的歷練。他負傷後退下接受治療,康復後繼續參戰。由於從神而來的愛和力量以及智慧,他功績累累,被授予十字勳章。戰爭中對同伴尚未得救的靈魂的負擔,使他發出切切的禱告,「主啊!若你保全我的性命,我將終身為你而活。」於是,從戰場返回澳洲的他,一天都不想休息,立即投入學習,一生讓神使用。

在「永恆的回響」開頭,萊德利牧師引用了《以賽亞書》五十七章15節,用洪亮而真摯的聲音,傾情呼喊起來:

「永恆!

它像一座孤峰,高高聳立,凌駕於群峰之上,威嚴而孤獨。

今晚,這個詞深深觸動了我們

就像《聖經》中的珠穆朗瑪峰。

永恆!

我聽見它從過去傳來,匯聚力量,

如雷霆滾滾,在此刻爆發出巨響,

然後繼續滾滾向前,雷聲不斷,延伸進入未知的未來。

在今天講道者所面對的所有主題中,

恐怕沒有任何一個比永恆更為重大的了!」

佈道末尾,他用比原來已非常響亮的聲音更響亮地喊起來,

「永恆!永恆!

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把這個詞傳出去,

在悉尼的大街小巷對每個人呼喊、吶喊。

永恆!朋友們,你們必須去面對它。

你們將在哪裡度過永恆?」

「『永恆』這個詞在我腦海回響,我忽然開始哭泣,感到來自主的強烈呼召,要我寫下『Eternity』。我口袋裡正好有一塊粉筆,於是就在教堂外,我彎下腰,當場寫下了它。」亞瑟後來回憶說。

令亞瑟驚訝的是,這個詞就那樣被順利地寫出來,字體完美如銅版體:Eternity。

雖然他不是文盲,但他一直在寫字和拼寫上很吃力。然而,這個承載如此重大意義的單詞,出自他的手,看起來卻如此完美──上帝的恩賜。

「那一刻,我下定決心開始在街道的人行道上寫下『Eternity』,從那以後,我一直堅持這樣做。」

他每天清晨四點起床,禱告一小時,清淡早餐後就出去,到他已決定要去的地方。「上帝會告訴我去哪裡。」一般寫至少兩個小時,常常四五個小時,主要是看他當天還需要做什麼其他事情。每隔幾百碼,就在顯眼的地方寫下這個詞。典型的情況是寫大概50次。

後來有些時候,亞瑟也用蠟筆寫。

比珍珠還寶貴的禮物

他的生命完全地奉獻了。辛勤工作之餘,他常去探望底層勞苦人士,也常露天宣教,因他最知深陷泥潭的黑暗和絕望。

到生命晚期,他甚至辭去工作,對太太說,他需要更多時間去寫。他相信上帝要他多寫,時日緊迫。他太太珍珠(Pearl)也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比他小十歲,人如其名,是上帝在他50多歲時賜給他的比珍珠還寶貴的禮物。他和珍珠一起當義工時,從不敢想珍珠會願意嫁給他。或許是他那種毫無奢望的態度打動了她。有天她問:「我們為啥不結婚呢?」於是亞瑟動作很快,立即成婚。

對於亞瑟辭職,珍珠是有顧慮的。但她禱告後,和亞瑟一樣相信上帝會看顧。

就那樣,亞瑟一直寫到生命的最後。寫到他躺在床上不能再下來走動。有人曾說,他是最持之以恆的寫作者。

雖然亞瑟一生謙卑,從不想出名,但他還是被動地出名了。在亞瑟生前生後,世界各地無數詩人歌手藝術家,創作了靈感來自他寫的「Eternity」的詩歌、畫作、歌劇、電影、書籍和各種各樣的藝術品,在民間、在博物館、藝術館舉辦以此為主題的展覽,許多活動得到來自官方的支持。更重要的是,無數人的生命因得永生而改變。現在,基督徒們傳閱的報紙「Eternity」,用的就是亞瑟寫的字體。

一個人,一枝粉筆,一個詞,卻寫進了一座城市幾代人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