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陳瑋 于 2026年1月30日
类别: 澳洲版

南非政治首都普托利亞

2025年底的南非之旅,本應該是一次輕鬆的度假之旅,參加一場盛大的跨國婚禮,擁抱一些非洲的野生動物、與黑人弟兄聊聊家常、讀幾本古人的書,發幾句自作聰明的廢話。用一句網絡用語來形容,這是一次從已經住得有點煩了的地方,去到成千上萬希望逃離的地方的散心之旅。

然而,到達後的第一天,就被南非首都普托利亞,那座灰色花崗岩的大方塊壓得喘不過氣來了。Voortrekker是從山腳下的博物館開始的,要穿過一層一層的陳列室,一路爬上極高處的一座四方的石頭紀念館,從頂上俯視山下的城市,忽然覺得整個南非的歷史都在腳下了。

混作一團的歷史

巨大的64座石砌牛車圍起的紀念館,彷彿告訴你,這是一段歐洲人的南非「開拓者」的歷史,彰顯了他們的勇氣和信仰使命的英雄史詩。巨大的館中心的大理石浮雕描述了當年拓荒者向上帝的禱告、《出埃及記》的教導,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舉槍抵抗着黑人的屠刀、牛車翻山越嶺逃避背後的追殺,每個浮雕都像是電影的定格畫面。

但我越看越迷茫了,信仰、政治、土地、暴力、在非洲大地上混作一團。

16世紀這批來自歐洲的新教基督徒們,有着和登陸北美洲的清教徒一樣的理想,他們都是被上帝揀選的人,帶着在地上建立上帝國度的大使命。但他們那些感人禱告,也伴隨着對土地的佔領、對原住民的戰爭和殺戮、對「上帝旨意」的選擇性的解讀,讓他們在南非建立了一個獨立的國家。
 


當信仰變成工具

這趟旅行我帶了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作催眠藥用的。他深刻地分析了宗教對政治極其複雜的影響,也解釋了我對南非歷史深層脈絡的理解。他認為,宗教是可以給人以道德約束,也能讓社會更穩定。但宗教若與政治勾肩搭背,後果一定會不堪設想。如果宗教依附於政治而生存,政治也利用宗教作思想統治的工具,最後宗教也會跟着政治一起腐爛,這就是托克維爾的基本觀點。我坐在紀念館台階上,思考着托克維爾的話,忽然覺得他說的不僅是19世紀的美國歷史,而是解釋了世界上每一個把信仰當權力工具的政治系統。
在神學院學習時,我讀到過一些批判殖民時期的神學書籍,歐洲人是帶着《聖經》和槍炮來到非洲的,他們自稱是文明的使者和「傳福音」宣教士,結果造出了一個「文明優越+神學合法化」的怪獸,「南非的種族主義國家」。紀念館裡的故事是,殖民遷徙變成「追尋應許之地」,種族衝突被稱為「保衛信仰與自由」,征服土地變成「完成神的計劃」,自己民族的苦難被神聖化,但是其他民族的存在被模糊化了。

沉重現實與禱告

直到「東方紅,太陽升,南非出了個大救星──曼德拉」,歷史又來了一個急轉彎。走在南非最大的城市約翰內斯堡街頭,你會看到最為恐怖的城市面貌,你會看到白人被趕走了以後,有了政治權利的黑人大多數並沒有擺脫貧窮,南非並不是「走出殖民」,而是帶着殖民的遺產繼續生活着。這種遺產不是建築和雕塑,而是制度、階級、教育結構、居住區分佈,甚至人們彼此之間下意識的態度。不同膚色的政客們用不同的「族群敘事」來爭取選票,南非的歷史只是西方文明史中的一頁,也是浸透了原住黑人鮮血的一頁。

南非讓我看到一個沉重卻真實的現實,當信仰被誤用時,會製造出何等恐怖的傷口,我想起神學院老師曾引用過的一個提醒:「《聖經》不是用來證明你是對的,而是用來提醒你是有限的。」如果當年的殖民者能謙卑一點,也許歷史就不會那麼血腥,但可惜,權力一旦被貼上「屬靈標籤」,就會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傷疤。

當我沿着石階往下走,回頭再看那座南非歷史象徵的巨大石塊,我做了一個簡單的禱告:

願人們永遠都不要把神學變成權力的裝飾品,願我們更多的認識到自己的罪,而不要用「神的旨意」去迎合人的私意,願信仰成為治癒歷史的力量,而不是製造下一段歷史傷口的理由,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