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和太太參觀了位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蘭開斯特縣(Lancaster County)的阿米什(Amish)村莊。這並不是一趟單純的觀光行程,而更像一次對「多元化與包容性」的實地觀察。
似乎充滿矛盾
阿米什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7世紀的歐洲,他們源自瑞士與德國一帶的重洗派(Anabaptist)宗教運動,強調成人洗禮、個人信仰的自覺,以及與世俗權力的分離。後來,在宗教領袖雅各布・阿曼(Jakob Ammann)的影響下,這個群體逐漸形成一個更為嚴謹、強調紀律與簡樸生活的分支。
由於長期受到宗教迫害,他們在18世紀初開始移民北美,並受到威廉・佩恩(William Penn)所建立的賓夕法尼亞殖民地宗教自由政策吸引,在蘭開斯特一帶落腳生根。數百年來,他們以農業為核心,維持着一種刻意與現代社會保持距離的生活方式,逐漸發展成為今日美國最具代表性的傳統宗教社群之一。
對多數人而言,阿米什的形象是一群不用電、不開車、穿着傳統服裝的少數民族,在村莊裡,我的確觀察到一連串極端保守的生活方式。例如,他們早年將電話設置在屋外,而不是屋內,理由是避免外界干擾家庭生活;但在行動電話普及之後,他們依然延續這個原則,將手機的使用限制在屋外。又例如,他們的住所裡有不少「家用電器」,但這些設備都經過特別改裝,不接入公共電網,而是改用丙烷、汽油或壓縮氣體作為能源來源。然而,這些能源本身難道不也是現代科技的產物嗎?再者,他們清晨天未亮便要到農田工作,因此需要使用電筒,但乾電池不也是一種電力嗎?
在醫療方面,他們主張自然療法,並強調社群內部互助,但當面對嚴重傷病時,仍然會求助於現代醫療體系,甚至接受外科手術。至於社會制度,他們照常納稅,卻不參與例如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這類制度。乍看之下,這一切似乎充滿矛盾與前後不一致之處。
更重要的價值
在阿米什,我向兩位導遊請教這些問題,但得到的回答並不令我滿意。後來我逐漸意識到,也許問題並不在於他們解釋不清,而在於我們習慣用一種主流的框架去理解他們。
對現代人而言,我們往往以實用價值來評價一種生活方式,但阿米什的標準卻根本不在這裡。他們所依循的,是一套被稱為Ordnung(秩序)的社群規範,其核心目標並不是追求進步或者舒適的生活,而是維持三個更重要的價值:社群凝聚力、與外界的適度距離,以及在上帝面前謙卑自己。
如果從這三個原則重新審視上述現象,他們選擇的生活方式就變得可以理解。電話設在屋外,並不是因為要完全拒絕科技,而是因為即時、無限制的外部聯繫,可能會侵蝕家庭與社群的核心空間;將手機限制在屋外,其實只是將這個原則延伸到新科技之上。
同樣地,拒絕接入公共電網,並不是單純排斥電力,而是避免被一個龐大且外部控制的系統全面整合;相比之下,丙烷或汽油雖然同樣屬於現代能源,但它們是局部、可控、可切斷的工具,不會在無形中改變整個生活結構。至於電池與手電筒,它們屬於功能性、臨時性的使用,不會重塑社會關係,因此可以被接受。
醫療選擇也是類似的邏輯:依賴國家制度可能削弱社群內部的互助傳統,但在面對生命威脅時,使用現代醫療技術並不違背信仰,因為這是對生命本身的尊重。換句話說,他們不是在問「這是不是現代科技」,而是在問「這會不會改變我們作為一個信仰社群的樣貌」。總體來說,他們不願意使用現代科技去追求財富和榮譽,只是希望將所有榮耀歸於神,自己過着簡樸的生活。
追求與世無爭
當然,這樣的生活方式難免引來批評。在高度現代化與全球化的社會中,有人會質疑這相對封閉的宗教群體,是否剝奪了下一代接觸世界與發展自我的機會,甚至有人會將其類比為某些神權政體,例如伊朗。
然而,這樣的比較其實忽略了一個關鍵差異:阿米什並不在嬰孩時為成員施洗,而是要求個人在成年前後自願決定是否加入教會。一般而言,青少年在大約16歲左右會進入一段被稱為「探索期」的階段,他們可以接觸外部世界,思考自己是否願意留在社群之中,最終是否受洗、是否終身遵守規範,完全是個人選擇,而非被強制賦予的身份。換言之,這並不是一個完全封閉、沒有出口的體系。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也讓我想到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宗教自由與言論自由。自由的意義,並不只是保障我們認同或喜歡的事物,同時也保障那些我們未必理解、甚至不太欣賞的東西。以同樣的標準來看,無論我們是否認同阿米什這種與現代文明脫節的生活方式,他們無非追求一種與世無爭的存在。他們沒有「輸出革命」,不試圖將自己的價值強加於外界;他們也沒有築起「防火長牆」,去阻止下一代接觸外部世界而作出比較與選擇。包容多樣性,正是自由社會的穩固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