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天地: (化療室的春天) 醫生一席話

2013年8月
文/姜宜港(血液腫瘤科副教授)

◎如何講出壞消息

沒人希望聽到壞消息,但若真有壞消息,例如患上癌症, 應該由誰或應該如何講出這壞消息?先跟病人講還是先跟 家人講?我作為一個癌症醫生,面對不同種族和文化背景 的病人,發現這是很複雜的問題,有很多因素影響它的答 案。

病人是孩子當然是先跟父母講,那麼20 歲的病人該跟誰 講?父母、配偶還是病人?若是60 歲80 歲的病人,又該 如何?對醫生來說,最簡單是請家人都到齊再說。

華人的觀念,很多希望隱瞞老年病人病情,怕他們受不 了打擊;較年輕的病人則不想家人隱瞞病情,認為當事人 應該先知道。四川華西醫學院2007 年的研究──早期癌症: 90% 病人、70% 家人、87% 癌症醫生認為病人應該知道病情; 末期癌症:60% 病人、34% 家人、40% 醫生認為應該告知病 人病情。

美國人較重視個人自主權:意識思維正常的成年病人有 知情權及隱私權,可以決定接受治療與否,決定誰人有知 情權。即使90 多歲,若指名不讓孩子知道病情,醫生就不 能告訴他的兒女。

美國曾進行一項調查,醫生會否告訴病人有癌症。1961 年,88% 的醫生選擇不告訴;1977 年98% 的醫生會告訴。 1996 年,香港大學研究調查1,136 名受訪人,發現90% 以 上的病人都希望知道實情、知道預後,希望醫生與自己討 論各種治療及選擇方案。

透露病情與否,應該由誰決定?是醫生?是病人?還是 家屬?亞洲各國越來越「西化」,越來越重視個人權益, 講究隱私權和知情權。

◎知道「人之將死」好還是不好

病人什麼時候會去世,沒人能準確預測。若醫生估計壽 命只有三個月,那只是一個平均數(意思是有部分人少於 三個月,亦有部分人超過三個月)。連醫生自己也不知道 能活多久,又怎能知道別人能活多久呢!

這平均數常常引發很多誤會。有些病人轉換醫生,是因 為以前的醫生說他只有三個月壽命,而他已活了六個月! 因為以前的醫生估計錯誤,他們就認為這醫生一定不好。 現實並非如此!

對癌症醫生來說,治療的最大目的是延長壽命和舒緩痛 苦;而且延長了的日子是應該讓病人能開心地度過,而不 光是往返診所、醫院與住家之間。然而要界定什麼時候是 「適可而止」,更是非常困難!

◎癌症並非垂死

癌症並非就是垂死,很多早期癌症甚至血癌病人看起來 跟一般健康人無異,有些接受化療中的病人還可以繼續上 班!癌症一般可分四期,第四期是晚期。然而有些癌症即 使是第四期,例如淋巴癌、睪丸癌等,治癒率仍是很高。

所以大家應該了解癌症可能是Highly Curable(50% 以上 可能治癒),Potentially Curable(20% 以上可能治癒), 亦可能是Incurable( 不可能治癒或治癒率少於5%), Incurable But Treatable(不可能治癒但仍有效控制), 或Incurable And Untreatable(不可能治癒並沒有效治 療,只能作舒緩治療Palliative Care)就是Terminal 末 期或絕症了。

並非所有末期病人都是「臥床不起」那麼嚴重,這些病 人有時還是可以自己照顧起居,處理私人銀行財務,甚至 有些可以去各地旅遊。亦有些病人雖然是Incurable But Treatable 選擇暫時不作化療,觀察一段時期才接受化療, 也有些人趁化療療程空檔與家人去旅行遊玩,亦有些病人 是由始至終決戰到底。

◎令人悲傷的事

當了癌症醫生那麼多年,有很多早期癌症病人能醫好, 也有不少晚期癌症病人被醫好;令人悲傷的事也見得很多。 有個身為單親母親的病人,兒子一直不用功讀書,病人 初患乳癌時一邊工作一邊接受化療。後來癌症轉移上腦, 手術後昏迷。病人的一切醫療決定都要由這18 歲兒子來決 定。有天看見他在床邊對昏迷的母親說:「我會生性(成熟) 做人,好好讀書,你快點醒呀。」母親彌留的三個星期, 兒子早上上學,下午坐在母親病床邊讀書。

又有一名肺癌病人因肝轉移肝功能衰竭而昏迷,他丈夫 天天在病床守著,一邊打瞌睡一邊溫柔地握著妻子發黃了 的手。我清早經過病房門口,剛巧陽光從窗口曬進床頭…… 看到此情此景我鼻子都酸了。

死亡對眾生完全平等,有錢的無錢的,有名的無名的都 一樣,最富有的死後都要變得一無所有。見了那麼多悲慘 事,我有時真想問上帝為什麼?無神論者說是無情的大自 然而已,但為什麼這無情的大自然卻產生有情的天地人間? 如果這些看上去毫無意義的化學符號H2O、C、O2 能產生愛, 我們又憑什麼說天地無情呢!若天地有情,誰敢說上帝不 存在,誰敢確認人死後真的如燈滅!

(角聲癌症關懷免費熱線電話1-888-663-8585;網站 cancer.cchc.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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